日本 Web3 乡建:专访人类学者 Kimie(下)
“地方创生 DAO 是一种 local fandom(地方粉丝圈)。”
"Crypto Flight" is a series of interviews by Uncommons, focusing on pioneers active in the Ethereum and crypto world. It documents the reality of the crypto space and produces diverse perspectives, using conversation and everyday language as methods to distill distant and far-off truths. Inspired by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s Vol de Nuit (Night Flight), it symbolizes the challenge and exploratory spirit of cypherpunks and crypto citizens as they venture to the ends of the world.

从数字游民到“关系人口”:流动性治理的艺术 From Digital Nomads to "Relational Population": The Art of Mobility Governance
积分制与地域活性化:东亚基层治理的两种“网格” Points Systems and Local Vitalization: Two Approaches to Grassroots Governance
新自由主义下的社区:谁在为“下放的权力”买单? Community under Neoliberalism: Who Pays for Decentralization?
作为“饭圈”的乡村:数字村民与地方偶像化 The Village as a Fandom: Digital Villagers and Local Idols
情感消费还是重建链接?乡村盲盒背后的市场逻辑 Emotional Consumption or Rebuilding Connections? The Market Logic behind "Rural Blind Boxes"
技术东方主义与 Web3:日本社会的积极监管与妥协
Techno-Orientalism and Web3: Proactive Regulation and Compromise in Japan
在这篇访谈的下半部中,我们将目光从山谷志村的具体实践,推远至更为宏大的东亚乡村治理与技术接受史。无论是国内试图用“积分制”重建公共意识的“川善治”,还是日本在“地域活性化”脉络下演变出的 Local DAO,技术的在地化从来都不是一场真空中的实验,而是与新自由主义、国家权力下放以及流动性治理紧密缠绕的动态斡旋。当数字游民的话语让位于更具人情味的“关系人口”,当乡村振兴披上了一层“饭圈(Fandom)”与情感消费的偶像化外衣,我们不得不面临一个略带刺痛的追问:在资本与市场逻辑无孔不入的今天,将故土、原风景乃至地区情感打包成一种近乎“盲盒式”的消费,究竟是饮鸩止渴的营销,还是的确是重建人地链接的必经之路?
剥离了 Web3 的滤镜,抛开对技术规模化的盲目崇拜,访谈最终落脚于一个极具现实感的维度:在积极监管与技术东方主义的交织下,技术或许永远无法给出关于乡村未来的终极解药,但它确实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新审视“公共空间”与“共同体意义”的切口。我们或许不必急于在消费主义与纯粹的本真之间做出二元对立的裁判,而是去关注在这些新模式中,究竟是谁在参与,谁的日常被改变,又有哪些真实的情感在代码与商业的缝隙中生根发芽。
In the second half of this interview, we zoom out from the specific practices of Yamakoshi Village to the broader history of rural governance and technological adoption in East Asia. Whether it’s China’s "Chuan Shanzhi" attempting to rebuild public awareness through a quantified point system, or Japan's Local DAOs evolving from the lineage of "local vitalization," the localization of technology is never an experiment in a vacuum. It is deeply entangled with neoliberalism, the decentralization of state power, and the complex art of mobility governance. As the discourse of "digital nomads" yields to the more socially embedded "relational populations," and rural revitalization dons the guise of fandom and emotional consumption, we are forced to confront a slightly poignant question: In an era where capital and market logic permeate everything, is packaging hometowns, original landscapes, and regional sentiments into a "blind-box" style of consumption a toxic marketing ploy, or an inevitable step toward rebuilding our connection to the land?
Stripping away the Web3 filter and the blind worship of technological scaling, the interview ultimately grounds itself in a highly realistic dimension. Amidst the interplay of proactive regulation and techno-Orientalism, technology may never provide the ultimate panacea for the future of the countryside. However, it does offer a crucial vantage point from which to re-examine "public space" and the true meaning of "community." Perhaps we need not rush to make a binary judgment between consumerism and pure authenticity. Instead, we should focus on who is participating in these new models, whose daily lives are being reshaped, and what genuine emotions are taking root in the crevices between code and commerce.

Core Contributer: DC, 935
Visuals & Editor: dca5 & Shiyu
外来者、流动性与数字游民
935: 我印象里日本应该是社区文化很成熟发达的地方,公民意识也强,大家都会维护环境,这种传统类型的社区文化应该挺完善的?除了传统社区,像国内现在越来越多涌现的共居社区——由外来人、新移民一起到一个地方组成新家庭或新共居关系——这种在日本多吗?
Kimie: 我觉得这是个还没有被系统讨论的话题,非常需要有人去做系统性研究。我有个研究者朋友想做日本的 Co-living、sharing economy 研究,很可惜到现在还没人做。
但新移民之间确实形成了一些社区。我在日本四国调研时发现,我接触的人大概都是 2011、12 年搬到那个城市的,那个节点刚好也是社交媒体 Web2 发达的时间。经过这 10 年的沉淀,这些人在当地扎根,通过创业跟当地人有了联系,也带动了当地社区商业网络的发展,带动了其他文化事业,比如推动年轻人的教育——他们有时会进高校做讲座,或到更远的地方加强自己的网络。所以确实有这种社区的存在。
但这种社区在我看来比较封闭,跟现在的山谷志 DAO 或其他地区 DAO 比起来,入口比较难找:你可能要在某个网站上找,给主理人发邮件,说清楚我是谁、介绍得很清楚,然后他要审核你很多东西,你还要交年费、各种会费,门槛很高;而像山谷志 DAO,只要买一个 NFT 就能进去。以前的社区比较难被发现,现在通过 NFT 这种比较可视化的技术,可见性更强了一些,大家参与的门槛降低、流动程度也提高了,也意味着你可以同时附属于各个社区。你说这是不是一种像鲍曼所说的、流动的、液态的现代性的增强体现?我觉得有可能是。
935: Kimie 早先也研究过数字游民,国内的乡建跟数字游民结合得挺紧密,日本的情况也类似吗?
Kimie: 日本的数字游民和乡建并不是结合得很紧密的两套话语体系。数字游民用日语说就是"デジタルノマド(dejitaru nomado)",这个词在乡村 DAO 或各种 local DAO 里其实没有很具体的地位,他们用的是"关系人口"。"关系人口"有点像中国那种有人情味的说法:你跟这个地方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社会联系,但不一定住在那里。所以它不是基于"流动人口"这套话语,而是基于"从城市到宜居乡镇的移民"这一套——在这个逻辑里,移民不一定是从城市回流到乡镇,而是泛指可以在各个地方生活的人。这个体系里另一个关键词是"多点生活",或者说"二据点生活",它不强调"游"的状态,而是强调"据点":你在某个地方还是有根,整个词体现的是人地关系的一种结合。这是我观察到的,线上社群跟乡村建设相结合之下、日本这边的人口动态。
数字游民这方面我能单讲的不多,但也可以分享一些。"数字游民"在日本语境下,更多是针对从海外来到日本的那些人。比如福冈在秋季会有一个 Colive Fukuoka 大会,是福冈市政府策划的,针对产业人士、国外企业家、游牧的工作生活者,是一种营销和聚集人气的活动。同样,日本数字游民的政策层面也主要针对西方人群,或一些东亚的高技术人群——这在国家层面的数字游民签证上也有体现:他们针对外国人推的是 6 个月的数字游民签证,对背景和技能要求比较高,能授予的人群比较窄。
但日本的数字游民同时也有机构化运行。有一个叫 Digital Nomad Association 的数字游民协会,大概 2022 年在日本东北部的秋田县成立,秋田其实是日本比较边缘化的地方。2010 年代左右,一些日本年轻人去游了世界各地,像东南亚或其他更便宜的地方,后来回到国内,又因为疫情,开始像中国一样在日本各地流动式地居住。2011 年又遇上福岛大地震,日本开始推广东北振兴,这对东北地区是一个关键点——当时发生了东北人口换血,更多人迁到东北部,这里逐渐成为流动人群的一个据点。所以数字游牧民协会能在秋田县成立,直接原因就是有过这些流动的人群。跟中国相比,数字游民这个词在日本不算特别流行,相比国家和大企业推行的"工作假期"模式,"数字游民"的话语主导权没那么强。
935: 听你这么说,我感觉日本好像更接近葡萄牙这种国家的数字游民情况,跟国内主要以本国人为主、主要是从大城市撤离到其他宜居地方的情况很不一样。
Kimie: 对,我觉得这是日本流动性治理的一种——如果要用这种术语说的话——一种流动性治理的艺术:数字游民这一套针对外国人的流动性,工作假期针对国内人的流动性。2010 年全球金融危机,经济不好,大企业裁员,大家在大城市看不到希望、找不到工作,只能回流到乡村或去别的地方;现在疫情也是一样的冲击。宏观结构上,大家看不到自己个体的能动性,只能去寻找新的出路。我能看到十几年前跟现在有一些共性。
为什么数字游民和游牧的概念没在日本很火,也可能跟"地区志愿者"制度有关。2010 年经济不行的时候,这个制度让一些三四十岁之前的青年去到比较边缘化的地方城市,签一个三年期的合同,工作内容是为当地政府做一些事,当地相应提供一定补贴,比如房补、交通补。这种模式确保那些面临失业、没有工作的年轻人,在城市化的边缘也有一席之地,是政府的一种制度兜底,确保不会出现大量人群失业。山谷志这种实验当时也是通过地区志愿者制度起来的,现在活跃在山谷志一线的很多人,就是这个制度的参与者或受益者——他们因为这个制度成为当地的新移民,或跟当地建立了深厚的联系,有了一线建设经验。后来这些人在十几年后接触到新技术,才碰撞出一些火花。这是我想强调的历史的连续性。
治理模式的跨国比较

935: 国内最近推出了一个乡村治理的平台叫"川善治",我觉得挺有意思。它是四川省政府跟腾讯联合开发的、类似线上乡村治理的小程序。里面有不同的村,每个村号召所有村民来注册,村支书也在上面。作为村民,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在上面发帖,经常有人发帖跟村支书说村里哪个路口的路或路灯坏了要修一修;或者村支书想召开需要全村决议的事,比如今年庄稼收成不好、要不要换另一种农作物、大家怎么看,这种村民议事会也能在上面发起。另外更重要的一点是积分制:村长或村干部可以发任务,村民去回帖、点赞还可能加积分,这些积分做得很可视化——每家每户因为做了什么事得了多少分、每个村活跃的人有多少、都做了什么类型的事,都可以很可视化地看见。
DC: 日本的我好像看到过一些积分制设计,比如冲绳那边有市民健身就能积分,是游戏化的设计,但好像不太可能做到中国体制的这个程度,日本没有这么系统化是吗?
Kimie: 这真的很像毛细血管一样的网格化管理,还加上了邻里之间的互相监督。
935: 是的,他们积分公开和细致的程度,大概到了每家门口贴一个二维码,扫进去就能看到每个家庭的积分情况。还有各种扣分细则,比如家庭暴力扣 50 分、歧视女孩扣 20 分、不赡养老人扣 50 分、主动挑起邻里矛盾扣 50 分。
Kimie: 这真的跟企业一样,只差扣个工资了。我好像没在日本看到过类似的,他们那些 App 更多是像刚刚 DC 说的游戏激励、游戏积分那种。有一个打卡日本各个古城的 App,鼓励你去各个打卡点观光体验、收获积分;或者鼓励你买某个农户的米,持续跟他建立这种经济关系之后可以升级、获得积分,再用积分换一些农事体验。这种类型更多是正向反馈,没有扣分惩罚机制。乡村议事日本也有类似的,是一个从西班牙引进的平台 Decidim,用来做民主投票,这个在欧洲挺火的。
自治方式的不同
935: 我读到一篇介绍"川善治"的文章,讨论我觉得已经足够深度,把积分治理的两面性都提到了。比如我们肯定会担心,这种积分治理遍布着毛细血管式的权力,权力渗透得过于彻底,在中国国情下又很容易变成 1984 的状态。
但这个问题其实是开放的,我也发现很难一棍子敲死它到底是什么性质。比如具体回到农村实际去看,除了积分这种方式,你只能理想地寄希望于不断向村民教育——教育大家要多有公共意识、多参与公共事务,做类似"人人为我、我为人人"这种口号式的宣传。但这种宣传教育,可能确实不如积分、不如跟钱挂钩来得粗暴有效。文章里也有反思,提到执行这些积分系统的人——比如一些村支书本身——其实也有这方面的意识。很多积分行为看起来很表面、很形式主义,但思路是:反正先把人带进来、先让人进入这个系统,至于是不是走形式可以之后从长计议。可以让村民先通过一种表面式的参与,去理解所谓"参与"是参与什么,明白有需求就要提出来、需求和意见要通过公开公正的手续去解决、有权力的人有义务去回应——通过这种方式慢慢渗透公民意识,以及公民参与的教育。
另外文章也提到了我们之前讨论的"个人英雄主义"。在这些治理工具、积分制度之外,更重要的依然还是那个人本身。"川善治"用得比较好的几个村子,核心的成功原因很取决于村书记本人做得怎么样——又回到我们最开始说的,需要像竹内春华那样的人。一个地方能不能把新工具用好,非常依赖于有没有那个人,而且那个人对这东西理解的深度,决定了这件事成不成功。像这村里的书记,他确实能看到做这些事的本质,意识到这套积分规则一定要因地制宜,不能照抄别村,要根据自己这边的情况跟村民协商好、真的形成共识了再设规则;他也知道这种东西最开始免不了形式主义,但重点是先把人攒起来,之后再去做长期的、公共意识的深入。
所以再一次,地方治理很大程度上又回归到核心人物驱动,其他类型的社群似乎也是这样,普遍在制度量化和人治之间寻找平衡。这个议题不知道日本那边有什么做法,或者他们有没有其他的思路?
Kimie: 这是一个挺有趣、但也挺宏观的问题。
公共意识与新自由主义

DC: 我想国内乡建不只是面对乡村人口外出打工或外流,像"川善治"很强调公共治理,这可能多少是因为市场化之后,原来所谓的公共意识、或者团结的社区凝聚力,在市场逻辑里逐渐被破坏了,所以它想用乡建之类的方式把村落的凝聚力重新构筑起来。日本的情况是怎么样?
Kimie: 讲日本社区治理的话,可以追溯到战后。大概上世纪 60 年代,community 这个词开始在国家政策层面出现,那时因为高度的经济增长加上急剧的城市化,社会上普遍觉得人际关系有种疏离,政府意识到要把所谓的社区共同体重新打造出来——但这是在城市里,所以创造了 community 这个词,它跟原来那种基于村落的地缘关系又不一样。我觉得现在很多 community 可能也要追溯到那个时候。
日本从那时候开始就有一种运动,现在叫"地域活性化",但当时叫"建设我的这条街、建设我的村子、建设我的这个镇",是自下而上的居民自组织运动。它最早从 60 年代开始,70 年代以家庭主妇为主体,引导了一些比如环境保护运动;到 90 年代之后,社会上慢慢出现了所谓多主体共同参与的、自下而上的社会建设,市民的草根运动开始被认可;又随着 90 年代 NPO 法的成立,日本这种基层的自组织、自团结其实是挺成熟的。
DC: 这牵涉到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就是所谓的"新公共治理",大量的社区治理被交给了民间组织。
Kimie: "新公共治理"这个制度被提出来应该是 2010 年的事,当时是民主党的鸠山由纪夫内阁、菅直人内阁推动的,2010 年代慢慢确立,但发端其实可以追溯到 1990 年代,尤其包括 1990 年代中后期 NPO 法律的通过与实行,还有当时公共知识分子对"公共性"的思想讨论,以及民众这边比较热烈讨论"公共性"的时代氛围。
DC: 这感觉也是一个全球性的变化——新自由主义差不多在 1990 年代兴起,全球各地 NPO 的兴起也是这个时候?
Kimie: 对,1990 年代大家开始谈全球化。再往前追溯,西方在 1980 年代转向全面的市场化,1990 年代之后,整个人文社科领域关于社区治理的文献就像雨后春笋一样涌现出来,当然同时也有不少批判性讨论,说社区治理其实可能是在为新自由主义买单、为国家权力下放买单——因为社会福利和公共服务领域不再由中央或地方政府提供,而是由那些所谓的非营利组织、社会企业、志愿者甚至个人来填补。其实日本现在国家层面也有一套话语叫"三助"(公助、共助、自助),在中央政府看来,理想是"共助"可以越来越多,而"共助"指的就是社区式的、团结在一起的互相帮助。
935: 我没太理解为什么"新自由主义"在日本盛行的时候,刚好也是各种"社区治理"讨论涌现的时期?我平常一般不会把这两个联系在一起。因为在我印象里,社区、commune、公社这些,更接近是除了市场和国家之外的第三种共同体,而新自由主义一直是以市场为主体的一种意识。为什么在推行自由主义的时期,会涌现出对社区治理的关注,甚至大家会批判说社区治理带来了很强的新自由主义味道?
Kimie: "社区治理带有很强的新自由主义味道"这个批判,最早是从英美那里出来的。七八十年代开始有政策层面的东西,批判大概 90 年代出现,经过十几年的沉淀,出现这种批判其实也不奇怪。至于这种批判到了东亚这边多大程度上是正确的,学者们的见解都不太一样。
我想起我有个老师,是个人类学家,做的是新自由主义下工薪阶层、打工人的日常文化。他通过细致的日常描述去挖掘新自由主义,发现这个概念并不能普遍适用于各个语境——他发现在工薪阶层的日常里,人们会发展出各种各样的策略去保住饭碗,反而让他们更追寻安全性、更想让自己感受到比较稳定的状态。所以我觉得,也不能说日本有了新自由主义,就完全是市场主导、国家不监控、或者只完全交给社区了。回看日本的历史,我觉得它其实是一种国家会引导的发展模式——东亚普遍的发展模式就是国家引导。第二点是,日本"Group"的意识还是蛮强的,社区可能就是这种"group consciousness"的一个载体:像江户、明治时代是以地缘为主导的,战后是以企业为主导的,现在则是基于个人兴趣、能力、自愿为基础的"group",这种"group"还带一点"虚幻"的、"fictional family"的元素,再加上一点企业文化的模式。我觉得这是我观察到的、日本人所感受到的大社区。
我想补充一点关于新自由主义在日本的体现。最早国家是主要的引领者角色,现在转变成一种赋能者:以前是"我带着你们",现在是"我看着你们玩、你们不要出错就行"。具体的例子,比如我给你发很多很多钱,但这些钱要你们提出很好的方案来吸引我,他鼓励地区之间相互竞争、相互学习,督促地区必须要拼才能拿钱、才能活下去。我觉得这是他们新自由主义的一个体现。
山谷志也是这么做的。最早山谷志的钱,是通过林笃志的那个社会企业 Next Commons Lab 一起申请国家基金。竹内说,申请到这笔钱之后,他们才有钱去发那个 NFT。国家没有完全退出,它通过这笔钱来给这些自下而上的草根实践提供支持,而且不仅提供钱,还提供认可——这种象征资本也很关键,因为它可以让更在地的政府更容易认可你,比如长冈市政府认可这个村的实践,才会给他们背书。最早山谷志为什么要去搞 NFT,就是因为长冈市政府给的钱太少了;后来山谷志先在 Good Design 那里拿了奖,又在总务省那里拿了奖,出名之后,才在长冈市拿到一笔钱,拿去创造元宇宙乡村、做一些 VR/AR 的实验。
这个实验有一个更大的社会技术背景:国家是通过这种鼓励竞争、鼓励创新的模式去支持的。先是中央政府在调控,当地方满足中央政府的要求时,地方政府就会给予支持,中央政府又会来视察,你跟地方政府再有进一步合作——这一套就是很有策略性的斡旋。我会说这是一种自下而上、又自上而下的斡旋,你很难判断到底谁更有权力。不能说中央政府有钱就控制着一切,也不是这样。这也是我们做田野调查、做人类学文章时的难点所在:要把整个动态的关系梳理清楚。
数字技术与社区规模

935: 从技术角度,我也一直有个疑问。看了很多社群案例、不少乡村实践之后,我不断在想:技术到底真正帮了我们什么?因为看得越多,越发现只要是和人有关的事、只要是人聚在一起形成的社群,很多时候根本还是靠人去推动——靠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关系,还有那些很日常、很人情的互动。那技术真正带来的东西是什么?我后来慢慢有个感觉:这些技术也许本来就不是为这种小尺度的社群准备的。比如一个村子其实是一个高度"人治化"的场域,很多事情不靠复杂的技术、靠人情和关系也能自己运转。反而是当你想把规模往外推——跨地区、跨组织,或者让更多彼此不熟悉的人协作的时候——技术问题才会真正出现,如果没有比较成熟的数字化工具,这种扩展几乎做不到。所以后来我就在想,不管是九十年代互联网最初的设想,还是现在大家讨论的区块链,这些技术会不会本质上都是一种"为规模化而生"的技术?
Kimie: 如果你把互联网作为一种全球性的技术工具,我觉得可以说它是一种领土化的扩张:一个个人、一个地区,可以不断往外扩展,只要能用到正确的技术,就可以把自己想传达的信息传达给想传达的人。
回想刚才的对话,935 你提到国内很注重"治理"这个词,但我在日本没看到很多关于治理的讨论,至少在日本的地方建设活动上看不到。这些词更多仅限于对技术抱有热诚的那些人会用,但他们跟当地人聊的时候不会用。如果去看中国跟日本这套技术应用背后的社会文化逻辑——各自选择呈现什么样的东西、让大家容易接受这套新生事物——在我看来,国内好像很注重经济逻辑,而日本这边更多是强调一种人力资源和文化保留的逻辑。人力资源,或者说潜在的劳动者:通过吸引数字村民过来,可以帮我做一些社区劳动,种田、收稻、锄草,这对他们很重要。文化保留也是因为人口减少、文化无法留存,所以需要一些新的形式来进行文化保留。在日本,技术引进来后能被人接纳、能进一步扩张,我觉得主要靠这两种逻辑。
关于技术的规模化问题,以及扩张的可能性乃至必要性,我前段时间读了一篇做创新文化批判的文章,是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的一个研究者写的、关于"规模化的政治"。他举的例子是 AI 的规模化,观点是:技术的规模化以及资本的无限扩张并不是一个好东西。我当时就在想山谷志,它是不是也在经历规模化?这种规模化怎么合法化?还有类似的做法,比如把这种乡村模式带到其他村庄去,虽然也会结合一些在地性的东西,但我在想这是不是也是一种规模化。
但另一方面,这些社区活动家也会觉得,日本的社区建设里有一种"小而美"的东西——这应该是日本城市建设和建筑里很流行的一种美学概念。放到基层建设,他们其实会觉得 1000 人以下的人口规模刚刚好:刚好够做基层直接民主的治理实验,一旦成员太多、扩大到一定地步,慢慢就会变成现代的代议制民主,带来我们看到的很多弊端。所以这些社区活动家也觉得要控制所谓的规模化扩张。
对乡村的不同想象
935: 你提到的"小而美"刚好接上我下一个想问的问题——关于农村生活和区域振兴,我们能不能有什么新的想象?过去传统认知会认为"村里人很少"就是个问题,为了维持在一个看得过去的人口基数,就要不断想办法吸引别人过来、给村子做 IP。但实际上,像我们刚才讨论的,很多时候是我们主动把它视为问题,它才成为问题的。包括我们讨论了很多怎么盘活一个村子、怎么培养灵魂人物,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常反思:是不是有时候我们操心太多了?会不会不同地方的村子有它自己的不同阶段?
有些村子能涌现像竹内那样的灵魂人物,也有足够的当地条件让灵魂人物比较顺畅地去做村子新生的事;但有些村子可能就不具备灵魂人物的条件,或者缺了某些要素,之后就可能回归到人口很少、甚至更糟的情况——回归空心村、回归自然。但即使是这样的村子,即使是那些没办法按新思路盘活的村子,如果我们的思路开放一点,不把人口当问题、不把经济当问题,乡村其实可能并没有很大的问题?可以把乡村当作另一种有别于城市化、有别于现代化生活方式的存在。我们总是刻板地认为乡村一定次于城市、乡村生活一定没有城市先进,但乡村生活完全可以是平行于城市生活的另一种选择,只是另一种状态而已。你有看到什么比较好的、新的乡村生活想象吗?
Kimie: 首先,你提到乡村生活平行于城市生活,我觉得这还是有乡村基础设施和城乡差距的问题。如果放在日本,确实可以说乡村——所谓的乡村——已经是高度城市化之后的乡村了,基础设施很完善,即使住在所谓的乡村我也觉得很舒适,就个人体验来说,在基础设施上是有这个可能性的。那这些活动家有什么新的想象?其实我觉得很多参与的人都没打算移居到山谷志来,他们主要是在想象或实践一种新的参与方式。
先说一下乡村代表着一种什么样的想象。按照日本这么多年的社会建构,乡村就是一种所谓的净土,或者说原乡、故乡,是一种很理想化的社会建构——所谓真正的社区、日本的本真、日本的传统都在乡村那里。所以可以说,是城市化的人去乡村寻找一种物质性的、自然的、有根的东西的情感连接。现在学界对日本乡村的调查,会把它理解为一个实验性的游乐场:很多人来乡村举办活动,是一种参与式的体验,让这个地方暂时性地有人气。这是现在比较主导的对乡村的想象和描述。但我觉得山谷志比较核心的那些人,想要超越这种只是消费的逻辑。
935: 我也觉得难点就在这儿:如果我们要超出消费的逻辑,那乡村的生活到底可以是什么样子?我之前看过一个学者分享的观点,他列举了不同身份的人来到乡村可以做不同的事——对画家来说乡村是天然画室,对病人是休养地,对学者是田野……乡村不是一个只有种地的地方。
Kimie: 嗯,即使是山谷志,它对当地居民来说也不是一个种地的地方,它还是一个养锦鲤的地方、一个斗牛的地方,是一个非典型的山村。对其他人来说,乡村可以做什么?比如乡村可以是学习英语、国际交流的地方,像英语学习的夏令营;可以是拍纪录片的地方;也有很多摄影师因为当地的景色扎根下来,我曾遇到一位 80 岁的老爷爷,在当地开了一家叫"写真物语"的摄影馆,两三层高的建筑,在那里办自己的摄影展。我在想,如果回归到农业生活,大家说"乡村"时会联想到什么元素?我觉得在日本的语境里,乡村是和"原风景"联系在一起的,有很特定的想象:稻田、树林、蓝天、白云……
935: 就是强调它自然的部分。
Kimie: 对,自然的部分。
DC: 我感觉到这边,越来越让人感觉到日本跟中国的不同。不管是一边更专注在文化、另一边更专注在经济,还是刚才提到的基础设施发展状况——中国的乡村可能是想脱贫、想把基础设施搭起来。还有像我们讲到的,一边很强调治理,日本的没那么强调。我那时候有点想到,中国的 DAO、或者推动者在做这个 DAO 的时候,其实带着一种政治想象,这些都是从中国的现状里产生的一种意识。
乡村的文化资本

DC: 还有文化的方面。比如锦鲤,或者像越后妻有的大地艺术节,新潟这整块区域给人一种日本最传统、最有乡村特色的感觉。我看锦鲤其实也不是一个时间真那么长的东西——当然更早就有这些鱼养在田里,但它到 20 世纪初才开始被献给天皇之类,锦鲤才有名,然后又为了推广出去、作为日本的一种特色……虽然不能说它就是,但会让人想到一种软性的民族主义。当然在日本国内主要是一种对地方的爱,但不可避免,对日本传统、日本文化特色的强调还是在这里面扮演了一个角色。尤其是在山谷志村,因为有锦鲤、有雪国,这也可以说是它的地理资本、地理文化资本——别的乡村没有它这些条件,正是因为这些东西,它才变成一个那么吸引人的地方。
Kimie: 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资本,包括地震、天皇来过,最近他们还在推山谷志的米,说那是爱子公主吃过的米——这些都是很重要的象征资本,对整个项目的推动、对社区网络的搭建都非常重要。
你刚才提到的"地区爱"很有意思。其实恰恰是因为现在人没什么地区爱,尤其山谷志村的村民很多都没投入到所谓地方创生的事业里,大家忙于生计、没有这种感觉,反而是有了这些项目,才觉得"原来我这个地区有那么多人喜欢"。就是因为没有地区爱,所以才要推动一种基于粉丝、把地区当作偶像去崇拜的新型文化。锦鲤很讽刺的一点是,它作为一种日本传统,却是在二战之后才慢慢商业化、高度养殖化的——你看,一种很"传统"的元素其实是非常现代的东西。你刚提到的地区符号跟民族文化、或者说跟民族主义相结合的关系也很有趣:你其实可以说,地区为了求发展去推动自己的地区符号,而它上升到国家层面被吸收之后,也成了"酷日本"品牌的一大特色。所以它在推动地区的时候,也助长了一种文化民族主义的情绪。我可以观察到,Discord 成员其实是拥抱这种文化民族主义的,他会觉得锦鲤以及数字锦鲤的推广,能帮助这个地区乃至日本这个国家在国际舞台上有更高的可见度。
地方创生 DAO 的 fandom 性质
DC: 你后来从 fandom 的角度去研究。如果说这个地方创生 DAO 是一种 local fandom,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刚才也讲到国内的 DAO 对治理的强调,日本那边没那么强调。我当时就想到,当你用 fandom 去看待的时候,你的思路自然就不是治理了——不是说"我有一个村庄,然后怎么去治理好",而是粉丝跟这个社区、跟这个风景的关系是"我很爱、我很崇拜"的一种情感联系,这个联系可能还透过媒体的呈现来中介。你从 fandom 的角度研究时是怎么想的?哪些现象构成了这个 fandom?还有一个问题:我们通常讲 fandom,对象毕竟是人,那这种所谓地方的 fandom 是不是也有些不一样?这种"饭圈"是什么样的?
Kimie: 它跟我们理解的、以人为主体的那种 fandom,有什么相同或不一样的地方?先说不一样的。我之前跟一个研究韩流的同事聊过,他说韩流那边会用一个词叫"总攻"——推偶像就是一种总攻,日文里这个动词是"推",但韩语里是"总攻",攻就是攻击。我就联想到以人为主体的饭圈文化,尤其以韩流为代表的,往往会更强调排他性、群体的界限——"你不是我这个饭圈的,我就 diss 你",可能会有这种进攻性。但我没有在地区偶像的粉丝文化里看到特别强的攻击性,比如说"我是山谷志村民,所以我就不是你那个村的";反而是他们会很强调社区之间的流动性——我可以既是这个村的村民,也是那个村的村民,竹内和很多核心成员都是这样告诉别人的。
再说相同的地方。我在想这种地方粉丝文化,它是对什么的崇拜?首先你可以说是对山谷志的崇拜,那山谷志可能是一个符号,它的风景就是这个符号所包含的元素;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是这些粉丝能接触到的人,以及跟这些人一起制造的回忆,这些都可能是他们崇拜的内容。
说到粉丝,我会联想到宗教的形式,因为粉丝、偶像崇拜其实可以联想到更早的人类学讨论里的宗教仪式,我就尝试把这几个东西结合起来一起看。这种 local DAO 的参与者,创造了这个 Discord 线上社区,一起制定了所谓的"山谷志宪法",我觉得这是他们对一种新型乡村理想的共同信仰;再通过定期的仪式、会面,还有自己的一些贡献和投票,类似于以前的那种献祭和参与,通过这种形式去强化彼此之间的联系,来实现社群的整合。
所以如果把整个现象当成有那么一点宗教性来看,他们心中的那个"神"会是什么?我在想,是不是那个"被拯救的乡村的未来"的图景?我去参与山谷志 DAO 的过程中带着这样一种假设。但我越参与,就越有点想不通,好像大家并没有特别强的那种假设,没有一个特别具体、预设好的未来;也可能那个未来本来就是模糊的,而这种模糊性也许就是神的属性吧(笑)。
偶像文化里一个很重要的点,我觉得是所谓 "communitas" 的关系,就是宗教人类学家 Victor Turner 所说的 communitas——在仪式的过程中,参与者会进入一种打破日常社会等级结构、充满平等与团结感的反结构状态。我觉得山谷志就是在不断提供这种 communitas 的状态。这也像是 DAO 的理想,它本来就是去中心化、扁平化的。所以在 local DAO 或山谷志 DAO 的讨论里,参与者可以是各种各样社会地位的人——可以是公司管理高层、政府要员,也可以是学生、家庭主妇——但他们因为一个所谓的共同目标,短暂地形成了一种平等的村民身份,这种体验其实蛮有吸引力。我觉得这也是维持社区热度的一种很关键的情感燃料,是维持这种偶像粉丝文化很重要的推动力。
乡村消费主义作为手段?

935: 关于新自由主义渗入的嫌疑——社区里一些越来越格式化、商业化越来越成熟的操作,乡村振兴按照偶像文化那样去做 IP。我自己对这个问题也不确定:确实从形式上来说很有新自由主义的感觉,甚至你会觉得这就是又开发了新的消费场景,把一套流量消费的东西复制了过来。但当你想做出这样的批评时,又会觉得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因为它至少有在实际落地,而且以消费主义的形式作为起点,并不意味着终点一定是没意义的东西,它好像也能生长出一些有意义的做法。如果借鉴日本那边的经验,你会感觉到这种类似的进程吗?商业化,和我们最后想追求的那些比较真心实意、本真的东西,它们并不是我们最开始设想的那种二元对立的状态?
Kimie: 其实我一开始做这个研究的时候,也对消费主义持很强的批判态度,但慢慢参与之后就发现,消费是人类的一个行为、一个很具体的日常行为,市场也是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元素。即使是在山谷志,你不可能说它没有消费、没有市场,它可以看作一种关系型的、道德型的消费。他们确实会推一些商品,比如 T 恤,自己制作、自己购买,也推给别人买,但在我看来不能指望这真能赚钱,他们就是真的喜欢做这些事,然后把这些东西传出去而已。至于那种规模型的消费,或者说打造 IP,我在想怎么思考这个问题——我觉得一个社会现象出来,可能要思考的是:是什么样的人参与了这种消费?什么主体的生活受到了影响?
比如日本有一个"故乡税"制度,最早是 2007、08 年福井县的一个县长提出来的,通过这个制度让外地人也能为这个地区提供支持。它出发点是好的,但后期慢慢演变成一种消费者的实用主义,有些观察家批判它脱离了原来那个利他主义的目的。比如我是东京人,我不在东京交税,把税交到东北的某个地方、某个农村,然后就能收到那个农村的一些回礼品,像当地特产、海鲜、鲜花等等。日本学界有一些批判的声音说这个系统现在变成了这样。但其实我有好些朋友都跟我说,日本这个系统好棒,有时候回礼品的品种特别丰富,这个市场推动了各地区之间的竞争关系,某种程度上也促进了他们的创意——要不断变着花样想"我这个回礼品要做什么",有些地区甚至会送卫生纸。我有个朋友有一天就跟我说,他收到了一大堆卫生纸,他表扬这个制度,觉得好实用。所以我觉得,还挺难说这到底是消费主义吗?是功利主义吗?很难评价。
当我们说"消费主义"的时候,会觉得这是不太好的东西,但我们原来那个假设到底是什么?消费对于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还是需要具体结合案例去分析,不能一网打尽,说消费主义就是非黑即白的。
935: 我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脑中的一个图景是:假设未来,国内各个省市、各个村都推出了自己的一个 IP 网络,一个村一个形象,每个 IP 都有一系列周边,都用相似的模式,都向你做广告推送、直播推送他们的公仔玩偶或者一些通俗文化的东西。
让我感到犹豫的可能是这一整套思路。通俗地说,你会说它就是一套营销思路而已,但我会有点犹豫——因为营销思路一般用在具体可消费的商品上,而现在市场里好像有越来越多的趋势,是要把营销的对象从具体的实物,逐渐扩展到情感的、不可触摸的东西:比如盲盒的消费,是一种主打情绪的营销;宠物也能做成宠物经济,也是情感类的营销。再往后,现在甚至是地区批量化地,去对那些山山水水——对一个本来很本土的家乡和故土的概念,对一些很私人的、情感里比较珍重的东西——也开始用营销的方式呈现出来,这种时候整体上会让我觉得有点犹豫。但同时我又会反思自己:总觉得任何市场化、商业化的东西就不好,那你不这么做又能怎么办呢?
DC: 我在想,他们其实在 NFT 之前就已经开始做这个了,因为锦鲤不就是这样吗?就像刚才说的宠物经济,锦鲤就是一种可收藏品——锦鲤就是一种活的 NFT?
935: 可能就是会比较犹豫吧。有时候有一些比较厚重的东西,是不是我们不应该用这种方式?还是说我们不用过于拘泥方式和形式——消费的行为是真的,但如果消费完之后也产生了真的情感链接,那这个链接是真的就好了?
Kimie: 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这种很殖民主义式的商业逻辑其实挺鲜活的,在哪里都能看到:一个村支书跳舞,其他村支书也跳舞。我自己会比较关注的是,在这种新模式出来之后,到底是哪些个体、哪些社会群体、哪些地区受益了?这东西对原来的社会形态有哪些秩序上的打破或调整?我会更在意这方面。因为你说一个地区发行一个 IP、推这个那个文化,它塑造出一套新的市场逻辑,那这个钱收回来到底归谁、谁能分到这些钱,我觉得这对当地人来说更重要。所以要看这套市场逻辑背后的驱动力是什么、推动者是谁、他们有怎样的想法、背后的利益会怎么被重新分配、什么样的人会更加被边缘化——这些是需要去关注的问题。
DC 刚刚说到锦鲤,这点其实挺有意思。可以把它当成一种物质媒介,而现在我们看到的 NFT 是一种数字媒介。这种媒介更早可以是很多东西,像大米也是不断优胜劣汰,有些米慢慢变得更好吃、变成优质米,新潟的越光米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但刚刚 935 又提到盲盒。盲盒在我看来确实是消费主义:你通过购买这个东西获得一种拥有感,或者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但它带来一种赌博式的刺激,如果开启之后没拿到想要的东西,可能又会再次购买。我其实有点担心这种近乎于游戏和赌博之间的消费机制,尤其是对年轻人和小朋友。
935: 从消费内容上看,最早你只是消费某一种实在的物体,现在都是情感消费。而且这种情感消费已经不是浅层的那些情感了——不是说你去游乐园玩一场、体验一天很快乐这种很浅层的情绪消费,而是开始向很个人、很私密、甚至有一些沉重的家国情感的东西延伸,这些也能成为消费的一环。这个趋势是好的吗?或者说,应该用这种做法把市场带入到各个角落吗?
Kimie: 嗯,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在想,后现代的那些理论家会怎么看这样一些超现实、超空间的东西。
935: 但整体上好像除了这套市场逻辑以外,我们又确实缺乏其他的想象力,想不到其他的做法。
Kimie: 我觉得还是缺少了团体活动和公共空间,大家总是需要通过不断的消费去进行意义的寻找。
935: 是的,总是把意义寄托在消费上。
日本社会中的 Web3

DC: 日本的 Web3 在社会上普及到什么程度?大众对 Web3 的态度如何?
Kimie: 我觉得大众对 Web3 的认识,首先来自各种动漫 IP 内容——谈到 NFT,出现的都是动漫的表征,各种动漫角色变成一种数字收藏品。还有博物馆,2022、23 年的时候出来很多所谓的 NFT 博物馆,但很多项目看起来有点烂尾,这两年没什么动态,这些在德岛县都有体现,德岛县还有一个我研究的社区现在也没什么活跃度了。
我还想提一点很重要的,就是日本这个社会对技术的态度。日本社会从 80 年代开始就跟"技术东方主义"这个词结合在一起——它的经济、技术势力崛起,让西方、尤其是美国觉得很恐慌。可能我现在说得有点简单化,但我在思考为什么会有这种技术东方主义的建构,以及在日本内部,民众、企业、国家这些不同的主体对技术的态度,可能如何形塑了现在对 Web3、NFT、元宇宙这些东西的态度。我在想,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政府跟企业会热情地推动,而民众保持一种好奇、但比较谨慎的态度——其实民众对新生事物的接受程度是比较高的,这也跟各种科幻小说、动漫作品、流行作品,以及他们跟机器人这类日本原有的高科技制品有比较多互动有关。所以我觉得把这段历史讲出来,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
至于现在,我觉得日本政府的态度其实挺重要,它的态度是"我要积极地监管"。积极监管,就代表它给社会塑造了一套可见的规则——你可以在这个空间、这个范围内做这些事。我觉得这种社会秩序的维持和建立,是确保这个技术在地化很重要的一环,这也有点 STS 的视角。政府去推动这种积极的立法和监管,那些大企业,像 LINE、乐天,还有三菱 UFJ 等等,他们自己都要探寻新型的、导入 NFT 的技术,乃至于你在很多日本 NFT 市场上购买 NFT,都可以直接通过信用卡这种既有的支付方式无缝衔接。所以它不是鼓励像硅谷那种颠覆式的创新和绝对的民主——所谓的抵抗政治,在日本更多是一种多主体的、当然是分等级的多主体式的参与,以及一种协商。这是我想补充的一点,也是我这两天在思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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